Hello徐静蕾,我现在坐在咖啡店里准备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我很久之前就想写这么一封信了,去年年底每晚从图书馆回到寝室的路上和晚上洗澡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不是在想建模的调整方式,就是很多纷繁复杂的文字在盘旋,那时我就想,无论明年的六月我们谁能够离开武汉,谁将继续留在原地,抑或我们都能够离开武汉,我都想写一篇长长的文字,不仅是写给你,可能更多的是自我的诉说,但我仍然想被看见,所以就决定以信的方式写下来了。幸好在六月的末尾,我们在又一个梅雨季到来的时候可以离开武汉,回到另一个阴雨连绵的小城。
今年跨年的时候我们都还被困在论文的桎梏里,循环往复思考问题的解决方法,被逼在毕业论文里无法前行。那时候我对新年的愿望是可以少一些眼泪,最好能够毕业,即使不能毕业也要学着接受一切。但这个愿望如同诅咒一样让人苦笑,我从未有哪一个阶段像去年年底到今年上半年一样哭泣的如此频繁,在骑车的路上、在图书馆里、在刷牙的镜子前、在零点后的床上,甚至不需要情绪的激发点,眼泪就能瞬间蓄满眼眶然后涌出,我无知觉的用手指揩掉,下一滴泪水就会把食指浸的更湿。我悲观的看待关于论文的一切结果,一边谋划延毕或者退学的计划,想着拿本科学历找工作或者干脆退学申请澳洲的whv签证,逃离一切让我痛苦的学校和论文;一边感受着痛苦每天踏入图书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肩颈很僵硬,总是感觉被什么扼住后脖颈,像背住重重的壳缓慢爬行,去做论文模型和写作的时候我需要把耳机音乐开的很大,让旋律驱赶一部分焦躁。我不喜欢冬天,却在今年春天来临的时候更感到悲伤,天气渐暖,闻到空气由凌冽转暖意味着论文和毕业的审判日越来越近了,我在操场转着圈听《剩下的盛夏》,实则一点也不期待夏天的来到。我无数次后悔自己保研来读不擅长也不感兴趣的专业,但无人可责怪,怪只怪我在本科没有放弃的勇气,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三月去心理咨询的时候,心理师说我是习得性无助,大概研究生三年我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之中,无法汲取新的知识,也无法获得正向的反馈和帮助。我一直认为我在疫情期间就失去了真正勇敢有追求的自我,这三年也无法找回,反而更因空虚和思考过多而易陷入虚无主义。大抵我们这个时代和这个年纪的人真的不能去思考“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这种又俗又蠢的问题,因为“人生就是没有意义”这个答案实则已经被摆在了生活的每一处。通过答辩之后我并未感到几分欣喜,长久以来的压力和毕不了业的威胁依旧笼罩,甚至现在我也说不上真的有多高兴可以毕业,只是庆幸太好了不用继续留在学校,不用继续写论文了。如果非要说这三年研究生生活我唯一要感谢的就是自我独立能力的成长,因为实习我独自在上海和北京生活了一段时间,发觉自己独立完成了找实习、租房、搬家等一系列事情的时候会偶尔感叹长大真好,“我一个人也能行”的那些时刻让我感到自己真切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知道你从去年到现在一定也有很多悲伤时刻,但我也知道我们俩都是自尊高、在某方面要强的人,即使我们诉说论文多么难写、日子多么难挨,眼泪都是藏到背后的,我们不是可以面对面抱头痛哭的情绪外放的关系哈哈,因为我们都明白眼泪其实是负担,不是吗?为了避免负担和尴尬我们都收起了眼泪,报之以嬉笑打闹,其实这也挺好的,这是我们轻松的相处方式。但我也想说,如果有悲伤的冲动,如果有那些憋不住眼泪的时刻,即使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反应、即使我们都会感到尴尬,但我们也是可以在彼此面前流泪的关系,对吧。
我一直记得我们去看《好东西》,看到结尾感动的在漆黑的电影院里一起流泪,结束后带着泪痕和眼眶的余温在光谷乱走,然后感叹,“哇这电影真好”。我们共同在女性主义里感受到力量和动容,虽然我们的交流仍然有些言语匮乏、低脂好笑,但那种冲动的喜悦和温热的感动很美好很美好。还有一月我们趁着天晴去解放公园划船,在阳光下边划船边唱爱错,仔细想想我们在难挨的写论文的日子里也曾拥有很多忘却烦恼、不由微笑的时候,习惯了在痛苦里给自己找点乐子。我们都不喜欢武汉,但我也想感谢有你在的武汉,我们参加了很多奇怪的活动,去过有意思和没意思的展子,吃了数不清的饭,手机里留下了几千张照片,工作日过的很无聊的时候我都很期待我们周末漫步目的的漫游。除却学校里令人厌烦的学业,我甚至觉得武汉还不错,纷繁复杂的活动至少丰盈了我们对娱乐的旺盛需求。
写到这里我又忍不住落入开始忆往昔的俗套,但又觉得忆往昔即使俗气又很有必要,数了数我们竟然认识十年了,从十年前开始忆往昔对于我的难度不亚于回顾过去的一整年,因为这是一种向内的审视,回顾我们俩的关系我总忍不住审视你,更审视自己,请原谅我用“审视”这样傲慢又自以为是的字眼。因为这不是简单的情绪倾诉,这对我来说是一段需要思考的关系,既然难得决定写点东西,我还是想整理思绪写点什么。虽然可能听起来有些尖锐,但我不得不承认和你友谊的开始确实是我所有不多不少的友谊里最别扭的一段。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以前的我们有多么不同,刚开始做同桌的我们是多么不相似的两个人。
我敢说十五六岁是我最刻板最执拗的年纪,那个时候我道德感极高,青春期的叛逆反而是遵循刻板又正统的“好学生”规训。我开始并看不惯你这种随便的、嬉闹的性格,不知道和那些男生闹有什么好玩的,但长大了我又想那时候我大概也是嫉妒能轻易和别人打成一片的你的。很多事我有些记不清了,大概你总是用我带的餐巾纸,和别人总是很有边界感的我简直不可理喻怎么会有这么理所应当的人,然后就被气哭了哈哈。十几岁的我也挺幼稚,不懂沟通、无法理解也无法包容,习惯站在自己的道德高地审判很多。现在过了二十五岁的我,是比那时圆滑和磨平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易怒和愤世嫉俗,但我仍然要承认性格里的底色和缺点,那无法磨灭的高道德和对别人的高要求。当进入到友谊或亲密关系的时候,我大概是有些控制欲的,有时候自视清高的说些审判和要求的话,说完才意识不对劲,但自尊心很强又很骄傲的我怎么会羞于承认自己的错呢?请原谅那些时刻,就让我们打哈哈过去吧,因为即使是现在把这些拿出来当面说我也会受不住,我的强势和偏执很大概率仍然会占据主导,就让我们更成熟更平和之后再把这些掰开揉碎了再说吧,我相信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们还会有所改变,慢慢的可以接纳一切。我一直觉得我在高中时期性格改变了很多,大概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并进行模仿和靠近,丢掉了一些正经危坐的古板,向随性和古怪靠近,谁不想向快乐再近一些呢?我想这大概就是你身上的魔力和天赋,我也希望你能一直如此,无论何时和你在一起都很轻松很开心。
我们两个是在取向和喜好上都有很多不同的人,我不理解你打的二游和你对人群热闹的留恋,你不理解我的文艺病和恋痛,但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十年,很神奇的高考后、本科毕业后和研究生毕业后都一起去旅行,错过了本科的时光,但在研究生期间又续上了三年。站在毕业即将去往未知的路口,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在哪里落脚,也可能一直随处流浪。我一直奉行独身主义并且不擅长维系关系,但我决定要参与你以后的重要时刻,不会拒绝我的吧?你知道可以依靠我的吧?我也可以依靠你的吧?
二十代的年纪已经过了一大半,我小时候以为我会成为雷厉风行的酷大人,但现实是我仍然会为了论文和未知哭的很难堪。于是我决心放弃幻想,在三十岁之前能够成为独立生活的女性,在三十岁或者更大的年纪成为可以完全接纳自我、做自己的女性,就够了,不再做宏大的幻想,只做生活的规划。我相信越来越独立的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平和,就让学生时代的眼泪留在六月的梅雨里,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没到来,今天仍是未知。